藝術永續案例

從自由文化到開源永續:淺談 CC 授權與全球永續發展、藝術創作的交集與互動

文/林誠夏

CC 授權(Creative Commons License)是一套標準化的著作權授權工具(註1),讓著作權利人可以用淺白、清楚且全球通用的方式,告訴他人:「你可以在什麼條件下使用我的作品。」換言之,只要使用者遵守權利人透過 CC 授權預先設定的條件,相關使用就不需要再逐案耗時詢問權利人的個別同意。那麼,這樣的授權工具,與全球永續發展目標(註2)(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有何關聯?

圖 1: COVID-19 開放承諾:https://opencovidpledge.org/(圖片來源/作者截取)

關聯其實極深,而且呈現高度正相關。綜整 SDGs 的內涵,就是聯合國提出的 17 個共同目標:希望在不破壞地球的前提下,讓所有人都能過得更好。要達到這個終極目標,人類必須跨域進行知識共享;而 CC 授權,正是一項能排除不必要著作權障礙、協助加速必要知識流通的法律工具。也因此,在 COVID-19 大流行期間,Creative Commons 參與草擬並支持「COVID-19 開放承諾」(註3)(Open COVID Pledge)的倡議與推動,協助企業與機構在疫情緊急狀態下,以自願方式開放與 COVID-19 相關的智慧財產(包括專利與著作權)供抗疫使用,以促進疫苗、治療與防疫技術的快速研發與部署,進而守護全球更多人的生命與健康。

【CC 授權在自由文化作品領域的應用】

除了疫病、醫療與科學知識的分享之外,CC 授權同樣適用於文學、藝術與學術創作的永續發展與流通。一般認為,2000 年源自法國的「自由藝術授權條款」(註4)(Free Art License, FAL),為最早開啟自由文化作品分享的公眾授權條款。然而,CC 授權條款問世後,憑藉其多語言、本地化與全球推廣的穿透力,逐年在「開放文化館藏運動/開放館聯運動(註5)(OpenGLAM Movement)」裡嶄露頭角,並被愈來愈多的美術館、圖書館、檔案館與博物館採用,作為提供民眾開放近用時常見的授權模式;採用案例包括推廣歐洲數位文化遺產的 Europeana(註6),以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相關的開放近用出版品(註7)等。

那麼,什麼是「自由文化作品(註8)(Free Cultural Works)」?依其定義,最直白的說法是:該文化素材在使用上提供充分的「基本自由」,包括不受限制地使用、研究、改作與散布原作品或改作作品的自由。因此,在 CC 標準授權的組合中,CC BY(CC授權-姓名標示)、CC BY-SA(CC授權-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被視為符合自由文化作品精神的授權;而 CC0(公眾領域貢獻宣告)、PDM(公眾領域標章)等宣告或標章,也常被用於自由文化作品的宣告或標示。反之,若加入 NC(非商業性)或 ND(禁止改作)等限制元素,因其對使用目的或改作設下限制條件,故 CC BY-NC(CC授權-非商業性)、CC BY-NC-SA(CC授權-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CC BY-ND(CC授權-禁止改作)、CC BY-NC-ND(CC授權-非商業性-禁止改作),即不屬於自由文化作品的範疇。簡言之,自由文化帶入的是對「自由」理念的尊重,讓創作者得以取得可自由再利用與二次創作的基礎素材,進而提升社會整體文化涵養與底蘊。

【不能要求刺蝟分享牠的刺】

「你不能要求刺蝟分享牠的刺,因為那正是牠用來保護自己的東西!」這個比喻出自 2013 年於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舉辦的 Creative Commons 全球大會,由拉丁美洲的 CC 夥伴在「藝術創作與創意產業(Artistic production and creative industries)」議程中提出,議題講者包括 Matías Zitello、Marcela Zena、Paz Peña,以及 Horacio Valdivia。其意涵在於:在音樂與電影創作領域,CC 授權固然有助於素材流通,但音樂家與劇作家仍需建立可維持生計的收益模式;就這方面的考量,便較難以將所有創作與演出全面以 CC 授權的方式發布與分享。

圖 2: Shaddim, "Creative Commons 授權光譜(Creative commons license spectrum)" @ Wikimedia Commons
圖2:太和堂藥房三個時期並置的洗手槽(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 3: 使用 ChatGPT-5.2 AI 工具輸入右列詠語製作:“You can’t ask a hedgehog to share its quills—those are what keep it safe.”採 CC0-1.0 宣告進入公眾領域(PD),不主張任何著作權利。

回到中研院時期的台灣創用 CC 計畫,常用的宣傳口號是「以善意換取善意」:意指著作人基於分享善意將作品以 CC 授權釋出後,將可能在後續散布循環中,吸引更多出於善意的交換與共享行動。然而,在藝術創作領域,這樣的循環在頻率與規模上往往有限;或者更客觀地說,難以與開放近用(Open Access)、開放科學(Open Science),或開放教育資源(Open Educational Resources, OER)等領域的 CC 授權擴散程度相比。究其原因,傳統藝術創作往往高度屬人、與作者風格及人格表現緊密相連,與其他領域中「可任意堆疊、廣泛協作」的成果產出型態不同;因此,建立在他人 CC 授權原創之上,經由二創、三創而產生創作奇點的案例,在藝術領域相對不易大量出現。

【解放公眾領域以建立開源永續的文化架構】

然而,公眾領域(Public Domain, PD)的分享,恰可一定程度突破藝術創作遞嬗間的保守氛圍。所謂公眾領域,是指不受著作權保護的素材:包括依法律本即不受保護者,或因保護期間屆滿而回歸公眾可用之狀態者。Creative Commons 近年持續在文化藝術領域拓展與紮根,並透過開放文化平台(註9)(Open Culture Platform),媒合與串聯文化館藏、地方誌、人類學等領域的實務工作者,透過資訊交換與案例分享,逐步協助文化館藏單位採取開放近用政策,提供數位化館藏素材供公眾使用。可以說,自由文化的早期倡議著重於「文化素材應享有不受限制的使用自由」;而開放文化平台階段則更務實地將「開放/開源」視為文化館藏業務拓展的方法論,因為這般的開源方法論,內含授權不會向後撤回的可預期性與永續思維,亦允諾不受時間與地域限制的使用,而能在取予之間建立文創發展的信任供應鏈。

圖 5: 公共語料庫(Common Corpus):https://huggingface.co/blog/Pclanglais/common-corpus(圖片來源/作者截取)
圖 4: 開放文化遺產聯盟(Open Heritage Coalition):https://creativecommons.org/about/arts-culture/advocacy/(圖片來源/作者截取)

因此,在博物館、美術館本於職掌提供公益性藝術賞析服務的基礎上,部份館舍也進一步採行開放資料、開放近用政策,因為向公眾開放文化素材的近用,將更有助於促進多樣性與永續發展。這樣的思維轉向,也可在 2022 年國際博物館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ICOM)布拉格大會通過的博物館新定義裡,看到相近的趨勢(註10)。而近年開源永續在文化領域更具體的發展,則展現在聯合國架構下的「開放文化遺產聯盟(註11)(Open Heritage Coalition)」。Creative Commons 自 2025 年起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官方 NGO 夥伴,並召集開放文化遺產聯盟,推動對公眾領域文化遺產的公平近用;透過此份宣言的認同與簽署,促成跨國社會共識。其重點包括(註13):

1.公眾領域文化遺產是一項重要公共利益,能促進文化學習與藝術創作,應被公平且平等地近用;
2.已進入公眾領域之文化遺產,其相應重製物亦應維持於公眾領域,提供寬泛範圍的近用;
3.公眾領域文化遺產的分享,宜採標準化的公眾領域工具來標示;
4.機構得就數位化與典藏管理成本收取合理費用,但不得不當限制對公眾領域文化遺產的近用;
5.正視新興科技(包括人工智慧與未來科技)帶來的挑戰與機會,在文化遺產近用與再利用上提升其倫理性與責任治理。

【AI 時代:藝術創作領域的應用拐點】

 

“If you are good at something, never do it for free.”(如果你做某件事非常擅長,絕不要免費提供這項服務。)這句出自電影《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中小丑角色的經典台詞,或許也反映過去藝術創作領域較少朋友願意採用 CC 授權,將作品公開授權與散布的心理因素。然而,CC 授權與公眾授權機制從來不是「全無或全有的零和賽局」,也不是要「橫奪」創作者的利益,若藝術創作採傳統授權模式經營,能為原作者帶來最大利益,自然這樣的運作方式也是好的,但倘若將其採 CC 授權或其他公眾授權模式流通,能帶來更多協作者的參與,甚至達致緊握在個人手上所得不到的效益和發展,那這個脈絡,就有 CC 授權等公眾授權機制的輔弼空間。也因此,過去藝術領域的 CC 授權推廣,多著力於鼓勵或協助文化館藏機構主動(或依需求)提供開放近用的文化素材,特別是已歸於公眾領域的素材,並以此作為帶動在地文化創生或國際交流識別的基礎。

圖 4: 開放文化遺產聯盟(Open Heritage Coalition):https://creativecommons.org/about/arts-culture/advocacy/(圖片來源/作者截取)
圖 4: 開放文化遺產聯盟(Open Heritage Coalition):https://creativecommons.org/about/arts-culture/advocacy/(圖片來源/作者截取)

過去,因為藝術文化作品高度屬人、與著作人格關聯密切,其商務模式又多屬對價循環,故在他人釋出的 CC 授權作品基礎上進行二創、三創的範例並不多見。但近年在生成式 AI 應用推波助瀾之下,此一局面與狀態正在改變。越來越多著作權利擁有或管理公司,呈現與 AI 新創公司之間「先爭訟、後和解」,並進而建立商務合作授權關係的趨勢,例如 Disney 與 OpenAI、華納音樂集團與 AI 音樂新創 Suno 等案例,突顯既有素材對 AI 應用的重要性。另一個趨勢則是:越來越多強調在地文化的主權 AI 專案,開始大量取用 CC 授權或其他開放授權素材,以訓練與補強 AI 模型。這些採公眾授權的語料資料具有公開可近用與可被透明檢驗的特性,才能取得公眾信任,進而用於永續性公共事務的應用。例如法國的 Common Corpus(註14) 與德國的 German Commons(註15),除了大量取用 CC 授權與 Wikidata 等開放資料集外,也著重在自身文化遺產範圍取材,以強化 AI 模型在文化平權與價值對齊方面的表現。

進一步說,藝術文化領域從自由文化走向開源永續的方向,由「以善意換取善意」開始進展到「提取公眾領域以建構公益應用」的階段。過去在此領域,較少出現如開源軟體、開放近用、開放科學或開放教育資源般,基於公眾授權、以協作形式推進的大型專案。原因在於:大型專案常需投入巨量時間與資源,故結構或設計上,必須仰賴公眾授權作為協作媒介,才能集合眾人之力以成其事;而藝文領域過去此類需求並未明顯浮現。然而,依趨勢觀察,由於生成式 AI 方案的問世與普及,未來藝術創作將更高度依賴相關工具的運作,而 AI 工具的良莠與適用與否,往往取決其基礎訓練與混用所需的大量資料素材。在此情境下,如何善用公眾領域素材與採 CC 授權流通的內容,將成為這個時代,進行藝術創作與發展上,必要的知識與技能。

註1: https://creativecommons.org/share-your-work/cclicenses/

註2:https://globalgoals.tw/

註3:https://opencovidpledge.org

註4:https://artlibre.org/licence/lal/en/

註5:https://openglam.org/
註6:https://www.europeana.eu/en

註7:https://www.unesco.org/en/open-access/creative-commons

註8:https://freedomdefined.org/Definition

註9:https://network.creativecommons.org/cc-openculture-platform/

註10:https://icom.museum/en/news/icom-approves-a-new-museum-definition/

註11:https://openheritagestatement.org/

註12:https://creativecommons.org/2025/08/21/creative-commons-becomes-an-official-unesco-ngo-partner/
註13:https://openheritagestatement.org/statement

註14:https://huggingface.co/blog/Pclanglais/common-corpus

註15:https://huggingface.co/datasets/coral-nlp/german-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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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創生推進力:藝術祭機制建置到永續實踐

文/嚴昱如

1、藝術祭推進地方創生,難在哪裡?

 

地方創生(Local Revitalization)主要是因應經濟、人口、社會等變動或災害衝擊,為防止衰退或進行復原,重塑地方發展路徑與認同,從而實現經濟、社會、環境與文化永續的目標。臺灣因人口減少、過度集中大都市、城鄉發展不均等問題,於2019年啟動地方創生政策,地方縣市將推行藝術祭、音樂節等作為響應政策的方式之一。而運用文化基礎設施、舉辦藝文活動與節慶等活化地方經濟,稱為「文化導向再生」(culture-led regeneration)的地方創生模式。(註1)

 

然而,臺灣藝術祭、節慶活動每年超過300個,往往面臨組織與財務運作不穩定、在地人才斷層、關係人口難持續回流(註2),經濟與社會效益不明等困境。學者李智仁、陳德齡、嚴昱如(2025)提出地方創生之成功須結合多層次文化發展路徑,立基地方共享文化記憶,融入文化資產與文化活動,進而品牌化與產業化,從而支持地方文化、社會、經濟與環境永續。(註3)本文簡析美國密西根州大急流城ArtPrize藝術競賽、日本札幌國際藝術祭(Sapporo International Art Festival, SIAF)透過融入文化發展路徑的運作機制帶動地方創生之作法,可資參考。

2、起死回生的ArtPrize—公私協力與資源整合

 

ArtPrize自2009年於美國密西根州大急流城舉辦,以公眾投票決定獎項,革新藝術節概念,透過藝術轉化都市空間、促進文化理解。歷經熱潮消退與疫情停辦後,2022年由大急流城政府、大急流城商業中心公司、肯德爾藝術與設計學院三方接手共管,視ArtPrize為傳統活動必須延續,進入公私協力的新階段。(註4)

 

最近一屆在2024年9月13日至28日,ArtPrize資金主要由企業及民間贊助,輔以政府補助,提供藝術家獎金與創作支持;(註5)開放市中心餐廳、公園、博物館、企業等空間註冊為展場,藝術家可自行選擇適合場域;徵集團體與個人志工協助活動運作,居民與旅館則提供免費或優惠住宿,擴大社區參與;且串聯學校課程與社區,提供實地考察,依教育程度客製化教案等,落實藝術教育融入城市及社區。(註6)

 

2024年吸引約79.5萬人,其中57%來自外地,帶來7,100萬美元經濟效益(較2023年成長30%),並創造近600個就業機會,且45%觀眾至少參加過五次,顯示新模式能吸引關係人口回流,提高品牌黏著度與社會影響力,且為城市帶來成長性收益。

3、SIAF新定位—讓藝術祭成為文化基礎設施

 

SIAF源於以藝術家為核心的「市民運動」及2006年政府發布的「創造都市(創意城市)札幌宣言」後逐漸成形, 2014年、2017年舉辦兩屆,但評價分歧,加上2020年因疫情停辦,促使市府重新檢討機制。2020年起,札幌市與智庫合作制定社會影響目標,使文化藝術成為城市魅力,提升札幌國際文化存在感,更定位SIAF為「文化基礎設施」、未來實驗場域的「創意引擎」,且注重深化「市民參與」。(註7)

 

2024年1月20日至2月25日疫後首次舉行,以「最後的雪」為主題,探討地球、社會、社區與生活的未來。SIAF設立兩大常態化平臺,包括 (1)2015年啟動「SIAF實驗室」,研發札幌特色及培養人才,2022年推行跨學科合作應對疫情與永續發展的社會價值觀轉變; (2)「SIAF學校」持續設計參與型活動,使藝術融入市民生活、教育,形成城市的文化基礎設施,為全日本獨有的模式。(註8)

SIAF亦透過志工制度促進觀眾交流,建立關係人口;2024年首次推出「企業倡議夥伴」,8家企業參與「未來雪之城」共創專案,促進未來科技與環境議題的聯想與認識,例如大日本印刷導入數位票券系統及循環材料、無印良品與Panoramatiks合辦講座提出未來生活構想等。

本屆共有18國、84組藝術家參與,吸引約35萬6千人,票券收益約4,100萬日元,企業贊助使規模較上屆擴大20%;77%訪客首次參加,文化意識亦較2017年提升,顯示SIAF的新定位與機制,有益於社會與文化影響力擴大。(註9)

4、結語

 

ArtPrize與SIAF成功的首要關鍵在於藝術祭承載的文化記憶清晰且民眾認同度隨歷屆提升:ArtPrize被認為是大急流城累積16年的傳統文化活動,提供全球藝術家被看見的機會,象徵高度自由及多元價值;SIAF挖掘札幌環境特色與藝術結合,成為札幌市凝聚地方認同並發展市民藝術教育的「文化基礎設施」。兩者善於連結市民、地方場域、教育及企業資源,不斷擴大投入並營造多方參與者共識,累積形成社會與文化影響力,更藉由持續性的機制運行達成品牌化與永續效果。

 

臺灣各地如欲以藝術祭帶動地方創生,尤須釐清自身文化發展路徑,設定明確的公私協力運作機制及藝術祭策略,藉此凝聚並提升在地認同感,增進品牌黏著度,吸引關係人口回流,活化當地商業活動與就業,方能成為實現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的地方創生推進力。

註1:OECD (2025) The role of culture-led regeneration in place transformation,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the-role-of-culture-led-regeneration-in-place-transformation_4d302bfc-en.html
註2:關係人口指以多種形式持續參與特定地區活動的人士,能成為地方的支持者,透過持續參與為地方創造價值。
註3:李智仁、陳德齡、嚴昱如(2025)地方創生可以不一樣,五南出版,臺北市。
註4:Artnet (2022) Future of ArtPrize, the biggest contemporary art contest in the US, uncertain after board disbands, https://news.artnet.com/art-world/the-board-of-artprize-americas-most-popular-art-show-has-quietly-disbanded-leaving-its-future-uncertain-2210709
註5:Artprize (2025) About Artprize, https://www.artprize.org/about
註6:L. William Seidman Center (2024) 2024 Update: The Economic Impact of ArtPrize, 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artprize-economic-impact-soars-to-over-71-million-in-2024-302353355.html
註7:札幌国際芸術祭実行委員会(2024)新しい芸術祭のつくり方:札幌国際芸術祭篇,頁84-88、100-101。
註8:漆 崇博 (2024) SIAF2024の中長期的意義,於新しい芸術祭のつくり方:札幌国際芸術祭篇頁80-81。
註9:株式会社道銀地域総合研究所(2024)札幌国際芸術祭2024開催に伴う事業効果検証業務報告書,https://siaf.jp/admin_panel/wp-content/uploads/2024/09/houkokusyo_0831.pdf

你我並不共享同一種現實:《工寮》、《宿舍》與《公園》中氛圍的打造與移工處境的對接

文/趙鐸

不論是高額的招募費、仲介費,讓來台的移工在賺取足夠工資完成理想前,就已背負債務的高壓下工作,或是由於制度限制,轉僱與離職上程序繁瑣,成本高,移工無法輕易離開超時工作、惡劣的居住條件等剝削性的勞動環境。移工權益的推動,早已是台灣企業管理刻不容緩的倫理責任。

揭露底層勞動困境的社會寫實一直以來都是藝術作品中重要的主題之一,然而相比起目的明確的報導或是論述清晰完備的論文,藝術與社會議題的關係,似乎容易被設定在吸引眼球,包裝議題的傳播層面,然而由視覺藝術家蘇育賢、建築師田倧源與藝術史研究者廖修慧組成的你哥影視社近年來三部,以移工議題為核心的紀錄片《工寮》(2018)、《宿舍》(2021)以及《公園》(2024)卻反向以「氛圍」與「空間感」的營造作為紀錄片的核心,徹底打破傳統刻板印象中「氛圍」這種看似冗餘性的妝點與「議題訴求」的實用性與功能性之間的對立。

移工居住條件的爭取,正是《宿舍》這部紀錄片的核心:2018年4月,新北市汐止區的一座工廠的越南籍移工宿舍,聚集著不滿意宿舍空間擁擠、苛扣薪資、飲食惡劣的抗議女性移工。

然而整部紀錄片的重點卻非放在跟觀眾們傳遞「抗爭的訴求」以及「工廠本身有什麼不人道的待遇」等訊息,反而是反向把鏡頭的焦點轉向女性移工們籌備抗爭時所要演出的行動劇彼此一同「生產」的過程:不只生產道具、標語繪製,更是彼此敘事版本之間的交流與劇情的擬定、並在這過程中真正地認識彼此,而非只是流水線上的作為特定功能的同事,這正是意味著,以行動劇作為抗爭的一環, 其實正是反向說明抗爭本身有著如同編劇,所有人都在一同打造他角色的同時進行可能現實的創造,抗爭的內容本身其實是與抗爭行動一起誕生出來。

這麼說並非說雇主惡意剝削實際上不存在,然而剝削本身是必須透過抗爭的行動反向被框定出來,也正是一群人願意起身突圍才能在其中讓「自己」重新由自己的行動所誕生出來,換句話說,他們就是真正意義上一同編寫/創造自己要成為誰。同樣地,我們會發現鏡頭下行動劇的生產與排練的場合,正是他們平日所居住的移工宿舍,從中我們可以注意到,宿舍空間內部被層層衣物的堆疊佈置成是無法一眼望穿,有著各自風格的私密空間。在電影的結尾,衣物與床鋪的支架全面拆除、卸下,以電影本身的「結束」所意味的「佈景卸下」回頭指認「抗爭作為行動劇」的建構意涵,也就是行動劇作為抗爭重新部署感知的特定切面,同時亦是指出移工宿舍本身臨時搭建的性質本身建構/反映出移工在台灣獨特的存在狀態。

同樣的發展也出現在《工寮》的結尾,最後觀眾會發現這場聚集著不同逃離雇主移工的對話,事實上是一場針對鏡頭的搬演。然而在這裡頭,同樣地,搬演的揭露並非是「影像幻術」的破解,彷彿是對於影像幻術意欲建構的特定人物形象予以拆穿,而是試圖指出「臨時搭建具有自己原生地氛圍的逃逸空間」本身的建構性質,正是在這樣逃逸空間中,他們才得以「重新發明」自己。這三部「紀錄片」打破傳統虛構/紀實的二分,虛構成為被壓抑的自己,被漠視處境的重新引入,無論是自身原鄉的記憶構成他們各自獨特的面貌,或是透過抗爭行動所賦予的能動框定出自身所處的剝削情境。


如果氛圍的打造處理的其實是「事物位置以外的『關係』」:若我們既可以打造出剝削性的關係而使身處在其中的人成為奴工,亦可以如同工寮或是宿舍中那樣打造出一種獨特私密的空間,那我們是否可以創造出一種容納「多條可能路徑的關係網絡」,這也正是為什麼在《宿舍》的相關訪談中,你哥影視社表示,事件發生時,女工們上傳於社群中鏡頭與敘事方式各自不同的直播畫面,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蘇育賢就表示:「在直播,每個直播裡面,其實大家也不見得在討論抗爭有關的事情,有時真的就只是吵架或在玩。」「在這個很多脫臼的時間裡面,你注意到原本很糟、苛刻的環境,突然變成論壇、遊戲場。」(註1)而在《工寮》後段中,鏡頭裡有多組移工彼此對談,然而字幕卻不錨定在特定一組人馬上,而是呈現出眾聲喧嘩的樣貌。

同時這也說明為何你哥影視社的這三部作品有著延伸到展場空間的潛能,甚至他是等待著展場中的影音部署來完成它,如《宿舍》於2023年國立臺灣美術館「你正在工作嗎?」,《公園》2025於新北市立美術館「基進城市」發展成展覽版的影像裝置。在展場空間中,並不預先給定觀眾特定觀看路徑,而是可以由觀看者組裝自己的觀看路徑,同時空間中的影像裝置並不受限於單頻幕,而可以透過多頻幕的擺設同時並置同一個空間裡的關係網路中,沿著不同路徑所生產出來的影像敘事。

正是由於移工具有「外國人」與「勞工」的雙重身分使得他們根本上與我們共享著不同的「現實感」,我們儘管「在同一個位置」,卻不在同一個「氛圍」(關係網絡)之中。台灣移工的困境,其中一個關鍵因素就是他們同時是「外國人」又是「勞工」,儘管他們身為「勞工」表面上受到與國人同樣的保障,但是由於他們同時身為「外國人」而必得透過「勞工」的身份維持台灣居留的權利,也因此每一次的抗爭與轉移雇主的爭取,都是以自身的居留權為可能的代價博弈,而雇主更是以國家國境管控的權力作為有恃無恐的後盾。(註2)

這就是為什麼到了《公園》後看似表面上徹底放棄了「抗爭敘事」,好像沒有存在著「抗爭者」與「被抗爭者」之間的對立,並沒有得以被論述的抗爭訴求,然而《公園》卻是透過在台南公園中虛構的一座電台,搬演著朗誦詩歌透過電台放送的戲碼,真正處理的是「外籍移工」因著他本身在台灣獨特的身分弔詭所具有的特定感受模式與存有狀態。

這個虛構的電台,被設定成只有能在台南公園可以收聽,同一個空間卻要「調整到特定頻率」才能銜接上特定「現實感」(氛圍),台南公園被這電台架出一張對特定人才能辨識出來的結界。同樣的空間,你在同一個位置,卻必須要鑲嵌在特定網絡中才能感受到的獨特「氛圍」,對應的是台南工業區早期引進大量外籍勞力,東南亞移工以台南火車站為軸心形成的消費生活圈,台南公園成為東南亞移工週末戶外活動的重要據點,公園的空間屬性也較能容納各種不同活動打造的可能。

如同《工寮》先是以工作坊的方式聚集這群移工發展情節,以半即興演出的方式構成作品,《公園》的拍攝過程則先招募印尼詩人,並請他根據不同移工的情境構想詩歌並於拍攝過程借用警衛亭當作假想的電台誦讀出來。如果我們借用精神分析對於符號的分析邏輯:大部分的陳述,是讓我們的注意力放在其所描述的外在現實,同時反向生產出一種「不存在差異」的主體,那詩歌這種獨特的陳述,讓焦點從陳述所對應的外在現實,轉移到只有他才能如此陳述具有自身差異的主體。(註3)在這部片中,詩歌正是反向生產出一種獨特的存在狀態,「聽眾」必得調整至特定的頻率才能夠銜接上,這不只說明我們必須離開自己慣常感受世界的方式才能真正「看見」移工,也反向說明我們既有感受世界的模式其實是「漠視」這群明明在我們旁邊,我們卻從未「看見」的這群人。這也是藝術真正能以其自身獨有的感知調控技術,在推進社會議題與弱勢關懷上,有別於報導、研究和實際去進行抗爭的關鍵。

註1: 參〈【第22屆台新藝術獎 藝術家訪談篇 】《宿舍Ký Túc Xá》 選自2023國際科技藝術大展「你正在工作嗎?」|你哥影視社〉

註2:參楊雅雯〈【專欄】暫時性跨國移工制度為何是平等勞動保護的難題?——國際人權規範的限制與啟發〉

註3:當有人說「太陽快要下山了」時,我們會把注意力放在「太陽是否快要下山」的外在現實,同時因為幾乎「大部分的人」都可以做出這樣陳述,所以我們也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陳述的人是否有個獨屬於他的現實感。但是當我們在看到詩「太陽滾著火輪子回家」時,我們會認為這段陳述指向的是一個對太陽有特別感受的獨特心靈,而不是真的去確認太陽是不是真的在滾著火輪子。

航程無垠:一些關於文資保存的遐想

文/曾哲偉

阿明乘坐一艘難民船,受盡顛波,飽受暈船之苦。

當他終於到達以色列海法港時,正好看到一個潛水員從海裡爬上岸,忍不住嘆氣道:「要是我早知道可以直接走過來就好了……」

__匈牙利笑話

這則笑話,諷刺了一種後見之明的天真:以為存在某種平滑、廉價的現代性方案,一種令自身免於狼狽的替代性方案。然而,當談及歷史與文化保存時,或許我們面對的環境是根本性地破碎的。

 

藝術家許家維今年(2025)在北美館的混合實境(MR)作品《沉沒的聲音》與國立清華大學水下考古學暨水下文化資產研究中心合作,以澎湖周邊海域的考古沉船(甲午戰爭的巡洋艦、二戰時期的運輸船)為敘事素材,揭露靜如止水的海面下波濤洶湧、易被遺忘的斑駁歷史;觀眾將隨機化身為清朝海師、日本海軍軍官、早期潛水夫等角色,在MR效果炫麗的甲板上,迎著撲面而來的船隻殘骸、瓷器破片、機械物件⋯⋯等,踏上一趟穿梭在歷史洪流的航程。這件作品揭示的,正是台灣歷史的「沉船」狀態——那些被遺忘、被掩蓋的破碎敘事,如同海底的殘骸,需要我們潛入深處才能辨識。

 

然而,當我們試圖「保存」這些沉沒的歷史時,又該採取何種態度?2006年電影《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中有一個引人深思的場景:在難民被驅逐、社會秩序崩解的末日世界裡,「藝術方舟(Ark of the Arts)」計畫從全球解救藝術作品,將米開朗基羅、畢卡索的作品陳列於白盒子空間中。然而導演藉此反諷的正是:在維繫文化價值的體系崩壞的時刻,擁有一尊米開朗基羅雕像又有什麼意義?

 

這種諾亞式的文化保存邏輯並非僅存於虛構。2024年台灣詩人「煮雪的人」的作品〈月球博物館〉送上月球典藏(註1),此前更有1977年的航海家金唱片(Voyager Golden Records)、2014年藝術家凱蒂・帕特森(Katie Paterson)發起的「未來圖書館計畫」(Future Library project)等項目。儘管蘊含著浩劫重生的浪漫美學,這類保存論述傾向將文化視為實在、同一、穩固的實體。儘管肯認文化的多元性,卻難免陷入總體文化基因資料庫的搜羅邏輯,並忽視了文化中的個人經驗、故事、文化傳統和處境知識。

 

回到保存(preserve)一詞在字源學上的詞義:事前防範(guard beforehand),這恰恰是人們時常忽視的時間觀念,與前衛(avant-garde)一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它既不是對於文化永駐的實體迷戀,也非僅僅對線性進步史觀的預示,更不僅僅是拒絕消逝的標本化思維,還同時必須處理再生與活化的相關議題。

 

筆者透過友人引薦,有幸隨著深耕於文化資產保存領域多年的何黛雯、林雅萍兩位建築師,走讀她們於大稻埕一帶經手的建築案場。依循現行《文化資產保存法》,台灣的歷史建築修復實務目前傾向以某一特定時期的狀態作為修復目標,同時該「特定時期」並非隨意指定,而是需經過歷史調查與佐證(文獻、照片、實測等),才能被主管機關核可。儘管法規未硬性規定「必須回到某時期」,但在審查與設計的制度流程上,再造歷史現場的靜態修復幾乎成為實務慣例。過度強調建築量體的「形貌復原」,而對使用價值與生活脈絡考慮不足,導致修復後的建築常失去原本的生活功能,只剩展示價值。比方說沿著迪化街走一趟,你就會見到無數外掛於牆面的冷氣室外機,都是因應實際生活使用於後期加裝的,難以在修復規劃時一併納入考慮。

 

再比如以土角磚堆砌成的牆面因承重能力極度有限,顯然已無法服膺於現代建築的結構要求,然而對於建築材料、色彩、構造的歷史「本真性」(authenticity)的想像與要求過於單一(註2),忽視了歷史建築在不同時期的累積與變遷價值。在形貌復原與結構補強之間難以兼顧的設計目標,必然破壞建築設計的整體性;亦或是在商用、住家之間的機能差異,卻套用同一套復原的設計邏輯,使得文資保存與使用價值之間產生斷裂。林雅萍鞭辟入裡地問道:「同一棟建築從原初設計,到不同時期的多次改建,該如何決定要復原成哪一個時期?」

 

以兩位建築師經手的太和堂藥房為例,當初修復設計規劃時,為了因應一旁窄巷日照、流通不足,兩位建築師採以玻璃磚取代舊有牆面,增加其採光,使窄巷在視覺上較為透亮,減少過客隨地便溺的情形;或是以可開闔的機械天窗,以現代設計手段回應「天井」在室內外的空間定義。由於大稻埕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的建築常見具有天井,照理說不能改建成室內空間,這樣的設計使其更符合當下的實際使用需求,即不失為新舊融合的創新設計巧思。

 

類比於當代藝術領域對於歷史建築多重歷史層次的探討,藝術家鎌田友介(Yusuke Kamata)透過實地考察等方式,回訪日本在二戰期間於殖民地建造的日式房屋,經過近一個世紀的變遷情況。透過將不同時期的建築圖紙、攝影進行蒙太奇式的並置,匯聚成為系列作品《糾纏的日式房屋》(Japanese Houses),讓觀眾直觀地從建築的橫切面,見證歷史變遷的深層時間(註3)。

 

2005年透納獎(Turner Prize)得主西蒙・斯塔林(Simon Starling)的兩件作品,則從不同角度挑戰了文化保存中的「本真性」迷思。在《屋船屋(移動式建築第二號)》(Shedboatshed (Mobile Architecture No. 2))中,他將一幢老舊棚屋的木料進行有序拆解,改建成一艘小船,乘載著剩餘木料沿著萊茵河划到巴塞爾美術館(Kunstmuseum Basel),將小船拆了,回復成棚屋並進行展出。這件作品不只挑戰了建築(與雕塑)中對於物性(objecthood)、機能與本真性的概念,更重要的是,它強調了這一趟歷時的旅途自身,身份的轉換,與因時制宜、因地制宜的機能因應,體現出一種從善如流的主體性。

 

如果說《屋船屋(移動式建築第二號)》展現的是文化保存的「可逆性」——從棚屋到船再回到棚屋,那麼斯塔林的另一件作品《Autoxylopyrocycloboros》(2006)則更加激進地追問「航行」的代價。藝術家與其同夥從溫德米爾湖底(Lake Windermere)打撈上一艘小型蒸汽船,並移至——據稱曾經是蒸汽船發明地,如今成為搭載毀滅性武器三叉戟導彈的戰略核潛艇出沒的水域——朗湖(Loch Long)上航行。這艘船以其自身作為燃料,由藝術家不斷拆卸船隻並親手送進蒸氣爐裡,這趟最終於四小時後沈沒的航程,如同其名稱所示,一個源於自動(auto)、木材(xylo)、火焰(pyro)、輪迴(cyclo)與銜尾蛇(Ouroboros)的組合字,以其戲劇性的自我終結方式,上演了一齣關於浩劫與重生的戲碼。這兩件作品共同指向文化保存的核心困境:我們究竟是在保存「物」本身,還是在保存「變化」的過程?更重要的是,它們肯認了文化保存的動態過程,而非僵化於某個特定的歷史時刻。

 

文化資產保存的真正挑戰,不在於找到完美的保存方案,而在於如何在歷史的洪流中,既保持文化的生命力,又回應當代的實際需求。這如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的啟示:在不斷的修補與更新中,如何保持事物的本質與連續性。面對「該如何決定要復原成哪一個時期」的困境,或許我們需要的不是單一時期的完美復原,而是建立建築完整的歷史時序,比較不同時期的文化價值權重,並優先保留最能代表該建築核心價值的時期形貌。這樣的修復決策既需要歷史爬梳與文化政策等相異領域與主管機關的支持,同時也必須兼顧未來再利用與當代生活需求。

 

誠如美國圖像學者W·J·T·米切爾(W. J. T. Mitchell)所述:「我們就像群必須在外海重新造船的水手,從來就無法在乾船塢裡拆船、再以其最佳零組件來重構。」(We are like sailors who must rebuild the ship on the open sea, never able to dismantle it in dry-dock and to reconstruct it there out of the best materials.)台灣的文化與歷史或許是破碎的,但正是在這破碎中航行、修補、重構的過程,我們才能建立起真正屬於自己的主體性。文化資產保存不應是靜態的時間膠囊,而是能夠在歷史脈絡中持續呼吸、與當代對話的活化空間。

【圖1.】許家維作品《沉沒的聲音》一塊石碑上隱約寫著「前進」(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1.】許家維作品《沉沒的聲音》一塊石碑上隱約寫著「前進」(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2.】太和堂藥房三個時期並置的洗手槽(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2.】太和堂藥房三個時期並置的洗手槽(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3.】太和堂藥房牆面陽角的玻璃磚設計(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3.】太和堂藥房牆面陽角的玻璃磚設計(圖片由筆者自攝)
【圖4.】鎌田友介作品《糾纏的日式房屋》(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圖4.】鎌田友介作品《糾纏的日式房屋》(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圖5.】西蒙・斯塔林作品《Autoxylopyrocycloboros》(2006)(圖片由藝術家及Toby Webster Ltd., Glasgow/The Modern Institute提供)
【圖5.】西蒙・斯塔林作品《Autoxylopyrocycloboros》(2006)(圖片由藝術家及Toby Webster Ltd., Glasgow/The Modern Institute提供)
【圖6.】西蒙・斯塔林作品《屋船屋(移動式建築第二號)》(2005)(圖片由藝術家及Toby Webster Ltd., Glasgow/The Modern Institute提供,攝影:西蒙・斯塔林)

註1: 虛詞編輯部. (2024, 3 月 7 日). 首有詩作登陸月球 可保存逾五千萬年 台灣詩人煮雪的人:「有部分的我已經在月球上」. 虛詞 p-articles. 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4416.html

註2:何黛雯(2018)。歷史建築保存修復真實性(Authenticity)之探討-以大稻埕歷史風貌保存區之常民店屋為例。載於中原大學設計學院(主編),LSHI 2018聯結x共生:文化傳承與設計創新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107-127)。中原大學設計學院。https://doi.org/10.6891/9789865796648.201809.0009

註3: Kamata, Y. (2023). Japanese Houses [Installation description]. In Works. Yusuke Kamata. https://www.yusukekamata.com/japanese-housesinstallation/ 

註4: Starling, S. (2006). Autoxylopyrocycloboros [Artwork]. The Modern Institute. https://www.themoderninstitute.com/artists/simon-starling/works/autoxylopyrocycloboros-2006/72/ 

註5:忒修斯之船是關於「同一性」的經典命題,由古希臘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us)提出,當船隻於航行中逐步更換所有零件後,這艘船是否仍為原船?

 

差異之地,共生之海:視覺藝術與策展的想像力工程

文/林承緯(大緯)

「所有的參與者都是彼此的共生體(symbionts),有著各式各樣的關係性並且對於是否與其他合生體(holobionts)聚合或依附抱持著不同程度的開放性。共生不是『互利』的同義詞。」

這段話來自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在著作《與麻煩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中對「共生」意義的思考,同時也標記了這篇文章的出發點與結論。2015年,聯合國提出了 17 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為各國政府、企業與公民團體提供條列式的永續行動綱領及方向,這當然也包含了藝文領域的運作與實踐。過去在藝術與文化部門,永續的相關討論通常聚焦於機構與藝術家如何透過在藝術生產過程中改變使用材料、日常行為達到減碳或減少污染的目標;又或者透過「藝術介入社會」、「藝術家做為行動者」的視角切入,探討生態藝術、環境藝術如何具深化地影響在地生態系的變化。

以上這些行動倡議,通常與永續發展目標中的第12項「責任消費與生產」以及第13項「氣候行動」有著較為直接的連結。而做為一個近年策展多在關注與處理「人與非人物種關係」的藝術工作者,我反而對藝術與策展如何與永續發展目標的第14項「永續海洋與保育」及第15項「陸域生態」產生關聯、如何能有效回應生態永續的思考產生了濃厚興趣。這兩項指標從「保護生態系統、維持生物多樣性」的角度產生了高度重合,將永續視角從圍繞著人類物種的議題—包含貧窮、飢餓、衛生、性別平等、教育等—轉移到了海洋與陸地生物身上;同時,指標細項中的「偷獵、砍伐、漁撈」等動詞,也立體化了人類將生態系視為「初級資源獲取地」的現況。

在這篇短文中,我希望從自我民族誌的觀點出發,透過回顧過去兩檔策展中策展論述與展出作品的敘事與創作方案,提出兩套在機構邀展與委託製作的制度中,如何透過讓觀眾欣賞作品、去促進人類對非人物種以及其所處生態系的理解與認知,進而有潛力具身地產生生態環境關懷的藝術生產模式,並討論生態關懷與共生思考為何與人自身深切相關。期許能拋磚引玉,在臺灣的藝文現場看到更多的多物種/跨物種的創作實踐與討論,拓展藝術永續更多樣的實踐可能性。

模式一:比我們想得更近的「共生想像」 

俗話說「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關心。」對於不會出現在一般人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動植物微生物,正因為其不可見性,使得多數人類無法對這些遠在天邊的存有產生感受,畢竟「跟我沒有關係」。也因此「讓人感到與我有關」的反向工程,便成為一種有效策略。在這樣的前提下,藝術在處理非人物種議題時,便不應只停留在「讓他者現身」的層次上,而應該嘗試透過作品描述或思辨人類社會與特定物種之間常被忽略的交織關係。

以我2023年的策展計畫《酷共生》中的委託製作、藝術家莊志維的「直立優勢性」為例,便可以觀察到類似的共生想像建構。首先,作品的核心材料是一批被「淘汰」的烏心石樹苗,其背景來自森林循環利用的策略中,會從野外汰選出生長條件好、樹形高大通直無病蟲害的「優良母樹」來育種,在增加人造林水保與碳匯的同時,也能收穫一批品質良好的木材。這樣的選題揭示了某種人為控制植物外觀的「跨物種關係」,是我們大量使用木造家具的日常生活中容易忽略的面向。另一方面,呼應策展中的酷兒思考,藝術家也從「為什麼直就是好?」的提問中,一語雙關地連結樹幹的直與異性戀的直(straightness),反思人類系統中,明明直或彎僅是性狀/性向不同,卻產生了優劣與歧視的現況。

直立優勢性,莊志維,2023。(攝影:黃暐程)

從案例中可以發現,這類「關係性揭露」的創作策略通常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是「資訊揭露」,透過作品描繪在人類社會中持續運作但鮮為人知的跨物種關係;二是「情境類比」,將某些動植物的生存樣態嘗試對應到特定的人文現象上,一方面讓觀眾能夠感受自身與生態的連結,另一方面也有機會解構長久以來文化與自然的斷裂二分。

 

在近年被提出的一些與生態相關的概念中,也可以找到相似的策略。源自日語的「里山」(satoyama)一詞,指的是一種由人類的住家農田以及周邊的山丘溪流混合而成、具有強烈跨物種實踐的真實地景,居住在里山必須第一線面對人類視角下侵害農作物、偷吃東西的動物與昆蟲,並且嘗試與他們建立永續的共存關係。聯合國在2010年提出的「里山倡議」便是希望藉由引入此概念,揭露「與非人物種一起生活」是非常實際且正在發生的狀態,而並非「人類在都市、動物在野外」的錯誤斷裂性想像;在「情境類比」方面,1970年在法國被提出的「生態女性主義」,則試圖將父權結構拓展到「只有人類存在的社會」之外,去思考這些思想模式是否也對非人物種造成壓迫與暴力,常見的連結包含產乳的雌牛、蛋雞、繁殖場中被大量配種的犬貓等,揭示了性別解放與自然解放之間的高度類比與重要性。(註1)

 

這些跨領域概念某些時候在策展論述形成過程也能做為很好的論述與思考工具。在《酷共生》 中便曾援引1960年代琳恩.馬古利斯提出的「內共生理論」,將「人類每個細胞裡的粒線體,在演化史上其實是別的物種進入細胞共生的結果」的概念作為一種「資訊揭露」,讓觀眾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便是共生關係最直接的體現舞台。

模式二:比我們想得更遠的「差異想像」

 

一旦人類成功建立起「我與其他物種有關」的認知,便有機會真誠地對海洋及陸地生物及生態系產生關懷。然而此時另一類的認知陷阱便非常容易發生,那就是「我跟他們很像」。雖然在上述的共生想像中,我們討論到了「類比」的運作,不過當類比使用到極端,有時候人們會將許多只有在人類這個物種、或是人類的社會文化中才會發生的現象,挪用到對物種的理解與解釋上,這便是大家最熟悉的「擬人化」。

 

停留在理解的擬人解讀有時也許無傷大雅,例如認為貓狗有母愛、鳥有靈性等,有時反而能促進人與非人的關係建立與認同養成;但如果涉及「真實的共同生活」,卻仍然一廂情願認為動植物因為跟人很像,而能夠「自然而然」無縫接軌地融入人類為自身打造的生活環境與制度,往往會造成嚴重的壓迫與衝突。而此時,透過藝術的敘事與情境建構,打破觀眾的思考習慣去認識到「原來我們差這麼多」,則成為了另一種跨物種的創作實踐路線。

 

我2025年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策展《環世界日誌》中,邀請到藝術家羅晟文在台灣首次展出作品「伸縮耳」。這件作品受到一篇「實驗小鼠在實驗室中會不會被儀器運作的聲音影響」的動物聽覺研究出發,透過兩個月在台灣與荷蘭兩地的聲音採集,搭配藝術家自製的超音波轉換器,試圖感受環境中人類聽不到的超音波,對貓咪來說究竟有多吵。「人類聽不到,不代表其他生物聽不到」是關鍵的敘事,藝術家在現場透過科學插畫、音波頻譜圖、發出滋滋高頻聲的喇叭等多重媒介,試圖讓觀眾意識到一個過去長期忽略的「超高頻環境音場」的存在。進而激發出更多的反省與疑惑:會不會過去我們覺得安靜的居家環境,對寵物來說其實難以忍受?人類的各種科技發展與建設,是否永久地驅趕了部分聽覺比人類敏銳的物種,讓共存永遠無法達成?

 

伸縮耳,羅晟文,2025展場版本。(圖片提供:台北當代藝術館)

在策展論述中「環世界」概念的引入,也是引入差異敘事的策略之一。環世界(umwelt)的概念在1909年由德國動物學家魏克斯庫爾提出,他認為所謂的「世界」應該是由物種各自的感官能力與限制所定義,因此並沒有所謂的客觀外在世界,只有一個個獨一無二又無限多種的「環世界」。這樣的概念便具備了強烈的「差異想像」特質,它讓觀眾面對其他物種不會陷入擬人,而能夠在理解並肯認差異的前提下,去思考共生的難題。

是的,共生從來就不是「互利」的同義詞,共生就是一個大難題。兩個物種要能夠長期地建立起你從我身上取得好處、我也從你身上拿到好處的關係,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共生是差異引發的交纏摩擦,必須要經過肯認他者存在、理解他者與自我的差異,才有機會來談論如何「和平共處」。這也正是我認為藝術永續如何能有效回應「永續海洋與保育」與「陸域生態」指標的方向:口號式的、資源利用式的去想像生態永續,既扭曲也難以持久,唯有切身感受到自己身為人類與海洋與陸地生物之間的「關係與差異」的真實存在,才能夠更「永續」地產生心態與行動上的改變,而這便是藝術創作與策展所潛藏的敘事力量之所在。(註2)

註1: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觀點與立場參考自「生態女性主義:連結性別壓迫與物種壓迫女性主義觀點」(紀駿傑,2003)。文中詳述了該理論提出後受到的本體論與二元論的質疑以及相關回應,讀者可延伸參考。

註2:本文對共生概念的聯想與思考,部分參考自「共生與批判:一個分子女性主義的探討」(張君玫,2021)。文中分析了哈洛威與馬古利斯與共生相關的論述,並進一步提出「共生體」、「共生化成」的想像與實踐如何擾動自我與他者的分界,本文因篇幅並未深入觸及,邀請讀者自行參考閱讀。

2024 藝術永續行動研究國際論壇 影音回顧

2024 International Forum For Art Sustainability

 

主辦單位:社團法人台灣視覺藝術協會(視盟AVAT)

執行單位: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

補助單位:文化部

協辦單位:台灣藝術永續聯盟(TASA)、師大美術館籌備處

會議地點:師大美術館7樓多功能演講廳(臺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一段129號)

會議時間:2024年11月28(四)09:00-16:00

論壇主旨:

面對當前各界關切的環境永續議題,臺灣視覺藝圈如何思考與社會各環節乃至全球共同面對氣候緊急議題並發展出人文驅動的解決方案?視盟暨臺師大美術系齊聚國內外企業界、藝術研究與藝術創作的永續行動者,從在地情境與國際社會對話,思考與社會各環節乃至全球共同面對氣候緊急議題並發展出人文驅動的解決方案。論壇深入並延展視覺藝術圈對於環境永續思維與行動的多元討論,以建置並推廣藝術永續實踐的知識性平台。

 

核心提問: 藝術創意工作者如何合作將永續觀念融入創作生涯?How Artists & Creators Are Incorporating Sustainability Into Their Work?

 

精彩議程

上午場:邀請深耕環境議題的臺灣企業親臨現場,分享全球氣候行動、環境政策與國際支持,從人本角度思考企業永續,引領對藝術永續資訊揭露價值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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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陣容:

歐萊德董事長特助林秀玲女士

友達光電數位藝術專案室張凱傑經理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鄭家鐘董事長

視盟X臺師大藝術永續行動實驗室

 

下午場:邀請國際上致力於推動綠色藝術活動及永續創作媒材的藝術組織工作者、研究人員及藝術家,透過線上參與方式分享在藝術媒材、創作流程各環節推廣實踐藝術永續的心得見解,從而激發臺灣藝術圈的創意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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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陣容:

Yasmine Ostendorf-Rodríguez/ Director of Green Art Lab Alliance-綠色藝術實驗聯盟(GALA)執行長

Giulia Bellinetti/ Runner of the Nature Research Department, Jan van Eyck Académie-荷蘭揚凡艾克學院未來材料銀行主持人

Aphra Shemza/Multimedia artist and Founder of Artology-英國多媒體藝術家暨Artology創辦人

Dorieke Schreurs/ Future Materials Research Fellow of Jan van Eyck Académie-荷蘭揚凡艾克學院未來材料銀行研究員

英國多媒體藝術家暨Artology創辦人Aphra Shemza介紹永續實作與教育推廣,使用回收塑料升級循環,進行公共藝術創作,也投身兒童及居民社區藝術創作,生活中實踐以鞏固永續概念與價值。

荷蘭揚凡艾克學院未來材料銀行主持人Giulia Bellinetti分享釋放未來材料的共創想像力,「未來材料銀行」旨在打造具生態意識材料的知識平台,致力宣導支持自然材料、古老工藝、可循環性材料等各種與環境共生的材料來源及使用方法。

綠色藝術實驗聯盟(GALA)執行長Yasmine Ostendorf-Rodríguez/ Director of Green Art Lab Alliance,從真菌生態網絡談氣候正義的跨域合作,以哲學性思維提出「菌絲體」不只可作為綠色材料,也是形容跨國藝術家叢集、合作、共生的形式。GALA這個組織和台灣淵源頗深,藝術家蕭麗虹在世時曾與他們合作,以竹圍工作室為基地發起GALA 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