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異之地,共生之海:視覺藝術與策展的想像力工程

文/林承緯(大緯)

「所有的參與者都是彼此的共生體(symbionts),有著各式各樣的關係性並且對於是否與其他合生體(holobionts)聚合或依附抱持著不同程度的開放性。共生不是『互利』的同義詞。」

這段話來自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在著作《與麻煩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中對「共生」意義的思考,同時也標記了這篇文章的出發點與結論。2015年,聯合國提出了 17 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為各國政府、企業與公民團體提供條列式的永續行動綱領及方向,這當然也包含了藝文領域的運作與實踐。過去在藝術與文化部門,永續的相關討論通常聚焦於機構與藝術家如何透過在藝術生產過程中改變使用材料、日常行為達到減碳或減少污染的目標;又或者透過「藝術介入社會」、「藝術家做為行動者」的視角切入,探討生態藝術、環境藝術如何具深化地影響在地生態系的變化。

以上這些行動倡議,通常與永續發展目標中的第12項「責任消費與生產」以及第13項「氣候行動」有著較為直接的連結。而做為一個近年策展多在關注與處理「人與非人物種關係」的藝術工作者,我反而對藝術與策展如何與永續發展目標的第14項「永續海洋與保育」及第15項「陸域生態」產生關聯、如何能有效回應生態永續的思考產生了濃厚興趣。這兩項指標從「保護生態系統、維持生物多樣性」的角度產生了高度重合,將永續視角從圍繞著人類物種的議題—包含貧窮、飢餓、衛生、性別平等、教育等—轉移到了海洋與陸地生物身上;同時,指標細項中的「偷獵、砍伐、漁撈」等動詞,也立體化了人類將生態系視為「初級資源獲取地」的現況。

在這篇短文中,我希望從自我民族誌的觀點出發,透過回顧過去兩檔策展中策展論述與展出作品的敘事與創作方案,提出兩套在機構邀展與委託製作的制度中,如何透過讓觀眾欣賞作品、去促進人類對非人物種以及其所處生態系的理解與認知,進而有潛力具身地產生生態環境關懷的藝術生產模式,並討論生態關懷與共生思考為何與人自身深切相關。期許能拋磚引玉,在臺灣的藝文現場看到更多的多物種/跨物種的創作實踐與討論,拓展藝術永續更多樣的實踐可能性。

模式一:比我們想得更近的「共生想像」 

俗話說「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關心。」對於不會出現在一般人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動植物微生物,正因為其不可見性,使得多數人類無法對這些遠在天邊的存有產生感受,畢竟「跟我沒有關係」。也因此「讓人感到與我有關」的反向工程,便成為一種有效策略。在這樣的前提下,藝術在處理非人物種議題時,便不應只停留在「讓他者現身」的層次上,而應該嘗試透過作品描述或思辨人類社會與特定物種之間常被忽略的交織關係。

以我2023年的策展計畫《酷共生》中的委託製作、藝術家莊志維的「直立優勢性」為例,便可以觀察到類似的共生想像建構。首先,作品的核心材料是一批被「淘汰」的烏心石樹苗,其背景來自森林循環利用的策略中,會從野外汰選出生長條件好、樹形高大通直無病蟲害的「優良母樹」來育種,在增加人造林水保與碳匯的同時,也能收穫一批品質良好的木材。這樣的選題揭示了某種人為控制植物外觀的「跨物種關係」,是我們大量使用木造家具的日常生活中容易忽略的面向。另一方面,呼應策展中的酷兒思考,藝術家也從「為什麼直就是好?」的提問中,一語雙關地連結樹幹的直與異性戀的直(straightness),反思人類系統中,明明直或彎僅是性狀/性向不同,卻產生了優劣與歧視的現況。

直立優勢性,莊志維,2023。(攝影:黃暐程)

從案例中可以發現,這類「關係性揭露」的創作策略通常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是「資訊揭露」,透過作品描繪在人類社會中持續運作但鮮為人知的跨物種關係;二是「情境類比」,將某些動植物的生存樣態嘗試對應到特定的人文現象上,一方面讓觀眾能夠感受自身與生態的連結,另一方面也有機會解構長久以來文化與自然的斷裂二分。

 

在近年被提出的一些與生態相關的概念中,也可以找到相似的策略。源自日語的「里山」(satoyama)一詞,指的是一種由人類的住家農田以及周邊的山丘溪流混合而成、具有強烈跨物種實踐的真實地景,居住在里山必須第一線面對人類視角下侵害農作物、偷吃東西的動物與昆蟲,並且嘗試與他們建立永續的共存關係。聯合國在2010年提出的「里山倡議」便是希望藉由引入此概念,揭露「與非人物種一起生活」是非常實際且正在發生的狀態,而並非「人類在都市、動物在野外」的錯誤斷裂性想像;在「情境類比」方面,1970年在法國被提出的「生態女性主義」,則試圖將父權結構拓展到「只有人類存在的社會」之外,去思考這些思想模式是否也對非人物種造成壓迫與暴力,常見的連結包含產乳的雌牛、蛋雞、繁殖場中被大量配種的犬貓等,揭示了性別解放與自然解放之間的高度類比與重要性。(註1)

 

這些跨領域概念某些時候在策展論述形成過程也能做為很好的論述與思考工具。在《酷共生》 中便曾援引1960年代琳恩.馬古利斯提出的「內共生理論」,將「人類每個細胞裡的粒線體,在演化史上其實是別的物種進入細胞共生的結果」的概念作為一種「資訊揭露」,讓觀眾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便是共生關係最直接的體現舞台。

模式二:比我們想得更遠的「差異想像」

 

一旦人類成功建立起「我與其他物種有關」的認知,便有機會真誠地對海洋及陸地生物及生態系產生關懷。然而此時另一類的認知陷阱便非常容易發生,那就是「我跟他們很像」。雖然在上述的共生想像中,我們討論到了「類比」的運作,不過當類比使用到極端,有時候人們會將許多只有在人類這個物種、或是人類的社會文化中才會發生的現象,挪用到對物種的理解與解釋上,這便是大家最熟悉的「擬人化」。

 

停留在理解的擬人解讀有時也許無傷大雅,例如認為貓狗有母愛、鳥有靈性等,有時反而能促進人與非人的關係建立與認同養成;但如果涉及「真實的共同生活」,卻仍然一廂情願認為動植物因為跟人很像,而能夠「自然而然」無縫接軌地融入人類為自身打造的生活環境與制度,往往會造成嚴重的壓迫與衝突。而此時,透過藝術的敘事與情境建構,打破觀眾的思考習慣去認識到「原來我們差這麼多」,則成為了另一種跨物種的創作實踐路線。

 

我2025年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的策展《環世界日誌》中,邀請到藝術家羅晟文在台灣首次展出作品「伸縮耳」。這件作品受到一篇「實驗小鼠在實驗室中會不會被儀器運作的聲音影響」的動物聽覺研究出發,透過兩個月在台灣與荷蘭兩地的聲音採集,搭配藝術家自製的超音波轉換器,試圖感受環境中人類聽不到的超音波,對貓咪來說究竟有多吵。「人類聽不到,不代表其他生物聽不到」是關鍵的敘事,藝術家在現場透過科學插畫、音波頻譜圖、發出滋滋高頻聲的喇叭等多重媒介,試圖讓觀眾意識到一個過去長期忽略的「超高頻環境音場」的存在。進而激發出更多的反省與疑惑:會不會過去我們覺得安靜的居家環境,對寵物來說其實難以忍受?人類的各種科技發展與建設,是否永久地驅趕了部分聽覺比人類敏銳的物種,讓共存永遠無法達成?

 

伸縮耳,羅晟文,2025展場版本。(圖片提供:台北當代藝術館)

在策展論述中「環世界」概念的引入,也是引入差異敘事的策略之一。環世界(umwelt)的概念在1909年由德國動物學家魏克斯庫爾提出,他認為所謂的「世界」應該是由物種各自的感官能力與限制所定義,因此並沒有所謂的客觀外在世界,只有一個個獨一無二又無限多種的「環世界」。這樣的概念便具備了強烈的「差異想像」特質,它讓觀眾面對其他物種不會陷入擬人,而能夠在理解並肯認差異的前提下,去思考共生的難題。

是的,共生從來就不是「互利」的同義詞,共生就是一個大難題。兩個物種要能夠長期地建立起你從我身上取得好處、我也從你身上拿到好處的關係,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共生是差異引發的交纏摩擦,必須要經過肯認他者存在、理解他者與自我的差異,才有機會來談論如何「和平共處」。這也正是我認為藝術永續如何能有效回應「永續海洋與保育」與「陸域生態」指標的方向:口號式的、資源利用式的去想像生態永續,既扭曲也難以持久,唯有切身感受到自己身為人類與海洋與陸地生物之間的「關係與差異」的真實存在,才能夠更「永續」地產生心態與行動上的改變,而這便是藝術創作與策展所潛藏的敘事力量之所在。(註2)

註1: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觀點與立場參考自「生態女性主義:連結性別壓迫與物種壓迫女性主義觀點」(紀駿傑,2003)。文中詳述了該理論提出後受到的本體論與二元論的質疑以及相關回應,讀者可延伸參考。

註2:本文對共生概念的聯想與思考,部分參考自「共生與批判:一個分子女性主義的探討」(張君玫,2021)。文中分析了哈洛威與馬古利斯與共生相關的論述,並進一步提出「共生體」、「共生化成」的想像與實踐如何擾動自我與他者的分界,本文因篇幅並未深入觸及,邀請讀者自行參考閱讀。